下午5時許，青島市積米崖漁港一掃上午的平靜，開始熱鬧起來。外出打魚的船只陸陸續續返回碼頭，收購海產品的商販也早已將冷藏車停在岸邊。

　　積米崖漁港是青島市一處國家級中心漁港，有500多艘漁船依靠著碼頭生存。“魯膠漁60955”漁船停靠在膠南積米崖漁港碼頭，船員們正在收拾船具，船長孫學家倚靠在駕駛室抽著煙，盤算著休漁期到來前的十來天上哪打魚。

　　另一艘漁船船長李師傅，剛剛返航。他剛把船固定好，就被商販們圍了起來。他的船上，春節時貼上的春聯還沒褪色，“魚蝦滿倉”是一種良好愿望。

　　在中朝中韓漁業糾紛背景下，黃渤海地區漁民生存現狀值得關注。

　　“過去出海打魚，在海上一呆就是三五天，雖然苦了點，也值。去年怎么著也能撈個近百斤。……可咱是漁民，靠海吃海，不出海干什么呢？……周邊其他街道的企業越來越多，年輕人都去上班了，不再受海上的罪。”

5月17日，青島市瑯琊港口，剛剛捕魚回來的漁民正在出售捕獲的面條魚。早報記者 權義 圖

　　早報記者 權義 發自山東、遼寧

　　今年農歷正月十三，青島市積米崖漁港一艘漁船船長李師傅特意買了一掛長長的鞭炮來“祭海”，并給龍王爺磕了三個頭，祈求龍王爺給他帶來好運。但是，春節過后，這種愿望變成了一種“奢望”——整個春季，李師傅都很少出海，而是窩在港口。

　　“貨不多，等一下。”臉上沒有笑容的李師傅把分揀出來的海貨從船艙中抱出來，只有四個小箱子。稱量的結果：蝦虎10公斤、鲅帶7.5公斤，小蝦3公斤，還有一條黑頭魚1公斤左右。這，就是他一天的收獲。

　　以碼頭上的價格計算，蝦虎每公斤35元，鲅帶每公斤20元，蝦類每公斤5元，李師傅這次打魚全部的收入是600元人民幣。除去300元的柴油，300元的人工費用，這一趟下來算是沒虧本。

　　“柴油的價格現在超過8000元每噸，人工工資也漲了，海上的日子不好過。”李師傅從商販手中接過6張百元鈔票，搖著頭。

　　捕撈成本不斷增加，漁民生活遇到了“寒冬”。青島市近海漁業資源日益枯竭，部分漁船已經不再出海。看著一艘艘泊在漁港碼頭上的漁船，李師傅也曾動過休漁的心思。“可咱是漁民，靠海吃海，不出海干什么呢？”李師傅十六七歲就開始跟著父親出海，現在已經51歲。他開始扮演當年父親的角色，帶著自己的兒子出海打魚。

　　“過去出海打魚，在海上一呆就是三五天，雖然苦了點，也值。去年怎么著也能撈個近百斤。”現在這樣的困境，已經打了30多年魚的他，還是第一次碰到。

　　瀕臨黃海、渤海的遼寧、山東、河北、天津是中國傳統的重要漁區。海岸線從遼寧省丹江市鴨綠江南口延伸至山東省日照市，全長6051公里，占中國大陸岸線的三分之一。這一帶的漁民有將近300萬人。李師傅是300萬漁民之一，他的困境，其實也是黃渤海地區漁民們共同的生存現狀。頻繁發生的涉外漁業糾紛，背后折射的是中國漁民的生存之困。

　　枯竭

　　黎明到來時，睡眼惺忪的漁民走向碼頭，他們穿著多年未變的工作行頭——不透氣的膠鞋，沉重的吊帶褲。太陽落山，他們從海上歸來，從事著沉重的體力活。

　　船艙里的食物多是些青菜和饅頭。船上有煤氣灶，從海里打上來魚，往鍋里一煮，便是這一天最美味的晚餐。

　　這里是男人們的世界，疲勞的時候會喝上一杯酒。一桶4斤的白酒，有時只夠船上的一天。

　　“為了能夠打到更多的魚，現在都是對船捕魚。”一名船老大說。對船作業中，一艘叫網船，另一艘叫偎船。兩艘船，作業面積大，動力也大，能夠追上游動的魚群。

　　漁船的網孔也變得越來越小。漁民們介紹說，八九年前，漁網網孔都在5厘米以上，現在網孔只有一兩厘米，小到連一個女孩的小手指都難穿過。這種漁網被稱為“掃地窮”、“絕戶網”——無論是大魚小魚，都難逃脫。

　　此外，大部分漁船還裝有一種“探魚器”，它的一端有探頭，安置在船底。探魚器能夠快速探測出水下是否有魚、魚的大小、位置、魚群在水底的形狀、水溫、水深等。漁民一出海就打開探魚器。船長會觀察探魚器上的信息，那些聚在一起的藍色或紅色的小點點，就是游動的魚群。

　　根據魚群的活動情況，漁船船長一邊用長短不一的哨聲做出指令，指揮漁民放下浮標或者轉舵。在放下漁網上的浮標后，漁船將向一側滿舵行駛，直至漁網放完。一般的漁船，兩到三個小時下一次網。漁民將拖網從海里拉上來之后，再進行分揀。

　　“這一網，還沒有分揀完，另一網就拖上來了。只有吃飯的時候，才能休息一會兒。”一名船員一臉疲憊地說。

　　在黃渤海海域，漁民捕魚的時間一年分兩次——上半年的捕魚時間是4月初到5月底，下半年從9月份到次年元旦。每年的6月1日到9月16日是休漁期。

　　在這一海域，捕魚業從新中國成立后就一直是“近海捕撈”。后來，漁船越來越多，近海捕撈的量越來越大，捕撈量已經超過了海洋資源的再生能力，魚當然是越來越少。

　　來自青島市漁業部門的消息稱，1999年，青島近海年產面條魚50萬噸，老漁民形容，隨便一下網，就滿滿一網面條魚；2006年以后，年產量下降至10萬噸。現在情況，更不樂觀。

　　每年3月至5月，是青島近海面條魚魚汛期，大批的面條魚來此鉆砂繁殖。有漁民說：“近海海砂大量開采，面條魚的生存環境被破壞。”而且，這種破壞不可修復。

　　今年5月12日，青島市拉開整治非法采挖海砂專項行動的序幕，重點針對六個近海區域，分別為青島前海、膠州灣、丁字灣、嶗山灣、靈山灣和董家口港。

　　青島第一次采砂熱開始于上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起初只是開發濱岸帶或潮間帶的海砂資源。上世紀90年代中期開始，國外海上大型工程的興建，如海上機場、游樂園等，需要大量海砂，國內經濟發展需砂量也很大，因此掀起了新的采砂熱。

　　一些漁民認為，魚資源減少的另一個原因是海洋污染。

　　2011年5月8日，日照市近海區域發生赤潮，盡管海洋部門稱，赤潮并沒有給黃海海域附近的漁民生活帶來嚴重影響，但有漁民說：“七八年了，海里總有赤潮，海蜇都不長了。”

　　更大的污染來自內陸。環渤海地區成為經濟發展熱點區后，臨海工業發展迅猛，加重了渤海近岸海域的環境污染狀況。據報道，2005年，渤海約有14%的海水被污染；到2010年，這一比例上升至22%。

　　這些，都是近海漁業面臨的困境。

　　囤魚

　　魚資源的萎縮，在消費市場上有著直接的反映。

　　記者在青島市南山市場采訪時，魚販老板稱，這里一半比例的魚都來自南方，一般市場上養殖的黃花和鱸魚產自江蘇。市場上另一部分魚來自冷庫——去年禁漁期結束之后，漁民們捕撈的魚送進了冷庫，過了春節又被送到市場。

　　冷庫的魚，目前也已經不多。

　　記者了解到，在青島市即墨和城陽，至少有200個大大小小的冷庫，用來存放外地鮮魚。鱸魚、紅魚、黃花魚、金昌魚等都來自福建、浙江等地。在城陽批發市場從事海鮮銷售的金先生說，按照慣例，每到休漁期來臨前的十幾天，各銷售商就開始在冷庫存貨，但今年他覺得仍不是進貨的時候，甚至考慮不準備存貨了。

　　在膠南市瑯琊港口，冷庫庫主肖先生每天給漁船主打電話，來保障冷庫有魚可存。比如，5月17日這天，他在電話里聽說一艘漁船打了7000噸面條魚，早早地等在了港口。漁民出海打撈上來最多的就是面條魚，但這種魚是養魚專業戶收購的一種魚食，價格便宜。收購價在每斤1.8元左右，出售的價格最多不超過3元一斤。

　　在調查期間，青島市市場上海捕的主要經濟魚類相比往年不同程度漲價，個頭稍微大一些的魚，甚至出現了高價難求的現象。價格上漲最快的是鯧魚，市場零售價格已經到90元一斤。一位青島市民提著大約五兩重的鯧魚抱怨：“比去年整整貴了一倍。”

　　魚販們說：“海產品的價格還會漲，今年本來捕撈量就很少，又面臨休漁期，現在都在囤魚，等到休漁期再賣。”

　　上岸

　　如今，部分漁民已經放棄捕魚的生活，開始上岸。在青島市各個碼頭的電線桿上，時常會出現“賣船”的廣告。青島市南姜碼頭，準備賣船的船老板老曲正猶豫不決。2002年，他花了7.2萬元買了一條二手漁船，海上的生意在他看來越來越差，從前年開始，他就想著賣掉漁船。有人出價2萬元，這個數字跟他的預期相差太遠。

　　在膠南市瑯琊鎮，賣船的船主馮老板稱，他不想再打魚了，而是想去養殖海參。這種新興的行業在當地已經初成規模。瑯琊鎮政府一名工作人員稱，瑯琊已經培植高效育苗企業50多家，育苗水體15萬立方米。

　　養殖海參的利潤讓很多漁民都動了心——以一個1000立方米水體的育苗棚為例，年均育苗15000斤，按均價每斤150元計算，總收入為225萬元，除去育苗棚建設、苗種、人工等費用約100萬元，利潤高達100多萬元。

　　瑯琊臺港口，三面環海，西北處有一片小丘陵，海拔不高，最高處，約是海拔100米。港口碼頭上，有一刻著“徐福東渡啟航處”的石碑。古瑯琊港是中國五大古港之一，相傳徐福東渡日本就是從瑯琊臺前的瑯琊港出發的。

　　一個村子建在這里的山坡上，一排排小別墅前，停著汽車，度假村和酒店陸續開業迎客。港口并沒有漁船成群結隊出海的景象，大部分漁船仍整齊地停靠在岸邊，只有傍晚一些其他地方的船只在這里卸貨。

　　嶗山區的西麥窯社區曾經也是一個漁村，但如今已經成了近海旅館。210戶居民的社區，曾有120多戶出過海打過魚。現在，居民們或者把船賣掉，或者租給了外地人。一些沒賣也沒租的船，就在漁港里爛掉，無人再去保養。

　　如今，社區里大部分年輕人都在外邊的企業打工。“周邊其他街道的企業越來越多，年輕人都去上班了，不再受海上的罪。”

　　來自青島市漁政部門的數據顯示，漁船的數量在最近五年逐年下降。五年前，單捕撈漁船就有7000多艘；現在，捕撈漁船有5000余艘，總數已減少近2000艘。

　　遠海

　　由于近海捕撈變得越來越困難，漁民們只好將目光放在了遠海。

　　漁民們都知道，每年三四月，魚從暖和的大洋游過來，游過日本、韓國，其中一部分會游到中國山東海域，再到渤海灣，它們在這里一直到度過夏天，產卵，天冷時再游回溫暖的地方。但現在，太平洋里豐富的魚類資源，幾乎很難到達中國近海。

　　到遠海去捕魚，60馬力以下的木船一般是無法到達的，只能是大馬力的“鐵殼船”。這種船大都在450馬力以上，每艘載重量達70噸，船上配備雷達、單邊電臺、探魚儀、高頻對講機、北斗衛星導航儀等先進設備，價格在200萬元人民幣之上。

　　“我們也鼓勵他們及時轉產，或者拆掉小馬力漁船來發展大馬力漁船。政府給予補貼，引導本地漁民開著大馬力船向外海、遠洋捕撈發展。”青島市海洋與漁業局的一名工作人員稱。

　　這位工作人員說，發展遠洋漁業，不但能緩解近海漁業資源的緊張壓力，還能拉動漁船修造、水產品加工、漁港貿易等相關產業發展。

　　這也是黃渤海地區各地政府主導的一項漁業資源轉型目標。

　　有漁民稱，“鐵殼船”沿途的漁網下得“太狠”。為了能“截”在別人前面，漁船拼命遠離內海向東走，實則就是在中日韓交界水域附近打魚。

　　這一水域也是黃渤海區域漁民傳統的漁場。按照歷史上的國際慣例，日本對馬海峽、韓國濟州島領海線以外的海域，只要是公海，中國漁民就有權進入，“只要不進入別國的領海就可以”。

　　但2001年之后，這一局面發生了變化——簽訂于2000年8月的《中韓漁業協定》在次年生效。該協定將中韓之間的水域劃為三個部分，分別為“暫定措施水域”、“過渡水域”和“維持現有漁業活動水域”。其中，“暫定措施”的兩片水域在協定生效四年后的2005年，轉為中韓各自專屬經濟區進行管理。而中國漁民的傳統漁場，有一部分正好位于韓國專屬經濟區內。

　　根據《中韓漁業協定》規定，中國漁民若想再進入傳統漁場這片區域，須得到韓國授權中國相關部門頒發的“入漁許可證”。山東沿海各地海洋漁業局，每年組織漁船進行“搖號”，中簽的漁船才能得到許可證。

　　以“C25”打頭的黑色許可證，被漁民們稱為“黑牌子”。以前，山東沿海漁業資源豐富，一個證三四千元錢就可以買到。但今年，一個證已經被炒到20萬元。

　　不確定性

　　無證的漁船，是禁止到韓國經濟專屬區進行捕撈作業的。

　　丹東東港的港口，一張破舊的《致廣大漁民朋友的一封信》張貼于2010年。信上稱：“廣大漁船民要從中國外交和邊境地區穩定的大局出發，自覺維護中朝、中韓相關協議，要從近幾年多次因越捕造成的涉外事件中吸取教訓，認識到越捕既是違反協議規定，也給中國外交帶來極大的被動。”

　　2009年，遼寧省人民政府頒發了《遼寧省人民政府關于嚴禁非法越入朝韓海域捕撈作業的通告》中規定：組織他人非法越入朝韓海域捕撈的，公安部邊防部門依據《遼寧省邊境沿海地區邊防管理條例》第三十四條之規定，處10萬元罰款；協助他人非法越入朝韓海域捕撈的，公安邊防部門依據《遼寧省邊境沿海地區邊防管理條例》第三十四條之規定，處1萬元罰款；以上并處沒收違法所得及從事非法活動使用的設備和工具。

　　在遼寧省的蓋州，一位漁民稱，電視上經常出現諸如朝韓關系緊張、越界捕撈危險、越界偷魚要受重罰、后果自負之類的告誡，村干部也曾拿著相似的通知挨家挨戶讓船主簽字，不去韓國打魚。

　　一些漁民雖然簽了字，但魚還是繼續打。“漁民們并不理解國家的規定，往往偷偷地前往鄰國經濟專屬區進行非法捕撈。”遼寧省一名邊防武警對越來越多的涉外漁業糾紛感到無奈。

　　根據目前中國漁政部門的規定，漁船上必須有衛星定位系統，保證漁政部門監控。但漁民在發現大魚群，并實施捕撈作業時，會關閉船上的衛星定位系統。一名曾經去過韓國海域的漁民稱，漁船捕撈時系統關閉，目的是逃避漁政部門的監控。

　　記者從黃渤海區涉外漁業管理工作會議上獲得資料顯示，“自《中韓漁業協定》實施十周年來，勸阻、攔截有越界捕撈企圖的漁船8000余艘次。”

　　當然，對于這里的漁民來說，來自朝鮮的不確定性更讓他們心悸。今年5月中國漁船被朝鮮扣留事件至今仍讓他們后怕不已。6月27日，中國農業部專門發出關于加強朝鮮東部海域遠洋漁業項目管理的通知。

　　遠海，看上去很美，但也充滿危險和未知。

見習錄入編輯：周子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