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流域是典型的水鄉澤國,這種地理環境并不利于植桑養蠶,但是這里孕育出中國最發達的蠶桑經濟和品質最好的絲綢。重提“桑基魚塘”,不僅是對古老種養模式的回顧和保護,更是對這種生態理念的思考和傳承:如何在產業效益和生態保護之間,尋求和諧相處的良方? 早在春秋戰國時起,太湖岸邊的縱溇橫塘之間,就開始密布著棋盤式的水網農田。先民們植桑養蠶,蓄魚種稻,逐漸將太湖流域經營成了膏腴之地、國之倉庾。 人們更習慣于用另外八個字來形容這里的肥美與富庶:魚米之鄉、絲綢之府——它精確地道出了太湖流域的三大寶:魚、米、絲。直到上世紀90年代,南太湖流域不少地方仍保留著“三三制”的農業格局:魚塘、桑地、糧田各占三分之一。 先民們的智慧,在這片肥沃的土地上顯露無疑:掘池養魚,塘基植桑,桑葉養蠶,蠶蛹喂魚,塘泥肥桑……崇尚自然的天道思想落實在農業耕作上,正暗合了當下生態循環的理念。 精細,如何產生高效? 荻港村,位于湖州南潯區和孚鎮南部,緊依和孚漾,京杭大運河的支流穿村而過。河港兩岸蘆葦叢生,村子因而得名荻港,更有“苕溪漁隱”的美稱。 從古村出發,走過橫跨運河小橋,便進入河港縱橫的蜆殼灣。62歲的朱阿惠坐在自家的庭院里,對付著腳下一籃子蠶繭。兩個女兒到鎮里工作以后,她就和丈夫費明華一起,守著蜆殼灣的兩畝桑地和兩畝魚塘,每年養上兩張蠶,靠著魚桑過日子。 住在蜆殼灣里的,共有近110戶人家。這里的1007畝桑地和魚塘,已被劃為“湖州桑基魚塘系統”核心保護區。來到蜆殼灣,滿眼都是魚塘和塘邊的桑樹,仍可見繁盛時的輝煌。然而,隨著蠶桑收益日漸微薄,越來越多的村民選擇放棄養蠶,轉而外出,養魚為業。 朱阿惠夫婦是少數仍堅持留下打理“桑基魚塘”的村民之一。按植桑養蠶蓄魚的要求,夫妻倆一年到頭的安排,幾乎可以用手指數過來:正月、二月要管理桑樹,放養魚苗;三四月為桑樹施肥;五月養蠶,六月賣,蠶蛹用來喂魚;七八月魚塘清淤,用塘泥培固塘基;年底幾個月除草喂魚。 根據時節的變化統籌安排農事活動,正是“桑基魚塘”的核心。它起源于春秋戰國時期,并于明清時隨蠶桑產業的迅速發展而基本成型。據明代歸安縣沈氏所著的《沈氏農書》記載:“池蓄魚,其肥土可上竹地,余可雍桑,魚,歲終可以易米,蓄羊五六頭,以為樹桑之本。”可取得“兩利俱全,十倍禾稼”的經濟效益。 千年的智慧,至今體現著它的合理性——種桑、養蠶、養魚相互配合,用“挖深魚塘、墊高塘基、塘基植桑、池中養魚、池埂種桑”的綜合種養殖模式,通過魚塘,把桑、蠶廢棄物或副產品轉化成高蛋白營養產品——魚。 作為中國精耕細作的農業典范,這種復合人工生態結構的實踐成為當今世界各國公認推廣的一種低耗、高效的農業生態系統。目前,湖州市傳統“桑基魚塘”主要集中在南潯區菱湖、和孚和吳興區東林等三鎮,面積10.8萬畝,其中桑地6萬畝,魚塘4.8萬畝。 古老,如何重現生機? 然而,這種古老的生態模式,卻在近幾十年逐漸衰落。“上世紀80年代分田到戶以后,大部分人都不這么做了。”費明華解釋說,“一口魚塘往往屬于好幾戶人家,以前年年進行的魚塘清淤就不再做了。”這樣一來,魚塘淤積嚴重,塘基更是紛紛頹圮。特別是近年來養蠶獲利日薄之后,桑樹的面積也開始大大減少。 “魚塘像盆子,塘埂像棍子。”浙江省歷史學會會員、《菱湖鎮志》主編李惠民說,如今,魚塘淤泥堆積變淺,塘埂也坍塌變窄,“‘桑基魚塘’存在的范圍已經大大萎縮。” 如今,只有菱湖鎮的射中村,仍保留有一片原始模樣——“處處停蠶箔,家家下漁簽”,680畝“桑基魚塘”自成天地,村民們循環著桑葉養蠶、蠶糞喂魚、塘泥肥桑的綠色生態養殖模式。 與和孚相鄰的菱湖,從明清時期起,就是太湖流域魚米蠶桑最盛之地。清代經學大師俞樾在《菱湖鎮志·序》中說:“水鄉菱湖一鎮,菱芡之饒,蟹稻之利,甲于湖郡,而尤以蠶桑為大宗。”清代湖州知府沈寶青也說:“(菱湖)繭絲之利最天下,才雙之士冠一州。”若拋開單純的地理概念,“魚米之鄉”、“絲綢之府”的核心地帶,或許就在菱湖。 2004年8月,聯合國糧農組織在菱湖鎮立碑“聯合國糧農組織亞太地區綜合養魚研究和培訓中心菱湖桑基魚塘教育示范基地”。至此之后,每年參加培訓的發展中國家水產技術人員,都會到菱湖鎮特別是射中村參觀考察。 “近年來,我們改造、修復了300畝魚塘,還對老魚塘進行修整,加固、筑寬了塘與塘之間的道路。這是我們的歷史,也是我們的文化遺產。”射中村黨支部書記董魁富說,“桑基魚塘”孕育了魚文化、蠶桑絲綢文化、橋文化、船文化、古村落文化、耕讀文化等豐厚的民俗民風和人文底蘊,她的保護與利用,將成為延續歷史與文明的新節點。 “去年年底,我們又對130畝魚塘進行了整修,修復塘埂623米,澆筑生產操作通道655米。今年3月初,補種新桑苗2.5萬株,對區域內20畝毀桑種菜的桑地進行了恢復性種桑補助。考慮到無論繭價波動或是否養蠶,都必須保住桑樹的旺盛態勢,村里對桑地還進行了適當的保護性補償。”董魁富說。 保護,如何帶動效益? 保護“桑基魚塘”的現實壓力,來自于村民們對經濟效益的考量。 “2008年開始,村里開始了大面積魚塘改造。除了保留下來的680畝老魚塘,新開的魚塘邊很少種桑。”董魁富說,改造前的魚塘一般只養四大家魚,一畝收入不超過1萬元;改造后的魚塘大多用于養殖特種水產,畝產值可達3萬元。 養蠶量直接說明了這種變化:射中村最多時養有春蠶2000張,而今年只有601張,秋蠶則已基本沒人愿意養。董魁富坦言,保留680畝老魚塘,正是出于傳承和保護“桑基魚塘”的考慮。即便如此,也已經很少有村民愿意為魚塘清淤。 “‘桑基魚塘’的意義,是找到了一條既符合生產效益的需求,又不破壞生態環境的共榮之路。如今,為了保護‘桑基魚塘’而要讓村民放棄經濟效益,事實上也是種矛盾。”李惠民說。 南潯區農業局副局長吳忠麗也贊同這樣的觀點,“只有產生效益才有生產力,保護也才能長久。” 如今,南潯正在荻港村的1007畝核心保護區里,嘗試著這種“產生效益的保護”。2011年,保護區的土地被從村民手中流轉至村集體,今年3月,和孚鎮出面,補種了4萬株桑樹,“以前,村民們養魚的多,種桑的少,甚至毀桑種油菜。”和孚鎮黨政辦主任吳健偉說。 “區里正在制定核心保護區的管理辦法,到時候村里會與每戶村民簽訂協議,加強對桑樹的保護,不準隨意破壞桑園。”吳忠麗說,魚塘也將進行統一修復,“把雜亂的建筑拆除掉,把影響景觀的墳墓搬遷出去。” 目前,南潯區已經委托兩位專家研究核心區魚塘的修復方案,“初步設想是建立小蠶公寓,通過試養等方式,讓村民和游客參與進來;桑葉也會進行綜合性開發,如桑芽菜、桑葉茶等。”吳忠麗說,對于“桑基魚塘”的保護,“必須持續性發展,而非純粹貼錢。” 位于核心區之外的射中村,村民們在傳承中,也開始了新的嘗試。走在菱湖鎮的橫塘阡陌之間可以發現,大片“桑基魚塘”中間,不時會看到一些新景象:一些魚塘周邊,種植的已經不是桑樹,而是果樹甚至油菜。 “這些是‘果基魚塘’、‘油基魚塘’、‘菜基魚塘’。”李惠民說,由于蠶桑效益漸低,村民們不得已改種其他經濟作物,“但這種模式仍然延續了‘桑基魚塘’的生態循環理念,算是一種新的發展。” 【關鍵字】:浙江 魚塘 水產養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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