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水產前沿雜志實習編輯胡路怡
藤永元作 日本對蝦之父藤永先生 坎坷生涯（一） 年輕時的成長與科研之路 二十世紀初，日本已進入了明治維新運動的后期，工業化繁榮的背后，“藩閥體系”愈發膨脹，地方財團干預市場經濟，國內貧富差距達到歷史頂峰。以山口縣為腹地的長州藩依靠壟斷地方經濟獲得了巨額的財富，當地部分工業品和農產品價格持續上漲，以日本對蝦為代表的捕撈海產品更成為了普通中產階級消費不起的奢侈品。 1903年，山口縣富商藤永家迎來了第一位長子，取名藤永元作（MOTOSAKUFUJINAGA）。藤永的父親有意將小藤永培養成為一名科學家，憑借其獨特的家族式教育從小開始培養藤永對自然科學的興趣愛好。藤永當然也十分爭氣，一直保持著優秀的成績，并于三十年代初期考入東京大學并攻讀博士學位，主修海洋生物專業。 根據藤永先生的回憶，1933年七月份，在熊本縣的實驗室里，正值九州島的海水溫度上升，日本對蝦開始產卵，藤永用人工孵化方法繁殖出了第一批蝦苗。同年，藤永博士發表了研究報告，年僅30歲的他成為了世界對蝦繁育第一人。 科研并未停止，困難接踵而至，大部分蝦苗因缺乏蚤狀幼體餌料而死亡。為提升蚤狀幼體的成活率，蝦苗餌料的開發必須突破。藤永找到他的授業導師，又與多位學者合作了幾年，終于能夠在實驗室培植一種骨條藻（Skeletonemacostatum）。蝦苗攝食這種硅藻后，30%以上的蚤狀幼體能夠成功過渡到糠蝦幼體，相對于先前不到1%的存活率，這已經是很大的提升了。 1940年，藤永已經可以將日本對蝦從蝦苗養殖到上市的規格，但總體成活率依然很低。藤永決心更加努力開展研究，以早日實現日本對蝦的人工養殖，使日本對蝦成品大眾消費得起的海鮮食品。因主要的操作均在實驗室中完成，諸多生產細節在當時并不能大量復制，加上仍有不少技術難關尚未突破，養殖成本大大增加，他的項目并不被投資者看好。 二戰中的藤永與他的科研 三十年代后期，薩摩藩在政治斗爭中取得了優勢，發展海軍成為了當時日本的重要國策。另一方面，藤永家族所在的長州藩漸漸走向了衰敗，出身長州藩的社會名人接連遭遇冷落。雖然藤永博士在學術上已取得了非凡成就，但他的科研成果卻不被執政當局重視。由于日本政府輕視民生產業，今后的幾年里，藤永的科研經費逐年減少，他的社會地位也受到了沖擊。雖然嘴上不說，但藤永博士的心里已充滿了對軍人獨裁政府的厭惡情緒。 災難發生在1942年夏季，強臺風襲擊了日本，藤永博士精心設立的山口縣的水產實驗室被海水淹沒，器械設備與保留了多年的實驗材料被徹底損毀，許多珍貴的科研數據也隨之流失。更重要的是，當時日本陷入了二戰的深淵，民生產業的基礎研究幾乎處于停滯的狀態。科研經費中斷后，對蝦研究項目不能維繼，藤永的助手也相繼離開，重建實驗室的夢想顯得遙不可及。 二戰期間，日本政府號召青年科學家為軍事服務，藤永隨后被調動到了日本豐濱的一個海軍科研項目組，該項目組的任務是研發清除艦艇表面污損生物的技術。擅長海洋生物學的藤永接到的課題并不是去研究對蝦，而被安排去研究另一種海洋生物藤壺的附著機理。雖然日常任務繁重，藤永依然忙里偷閑繼續鉆研著他最癡迷的日本對蝦。 1945年，日軍戰敗，日本全國上下陷入了饑荒。恢復基礎農業生產成為當務之急，此時日本政府不可能為對蝦這種奢侈品的研究投入一分錢。在接下來的幾年時間里，藤永博士雖然沒有申請到科研項目，但他常泡圖書館，潛心閱讀有關海洋生物的研究文獻，并獲取了許多珍貴的技術資料，為日后開發對蝦養殖模式奠定了基礎。
廖一久（左）與藤永（右）的合影 日本對蝦之父藤永先生 坎坷生涯（二） 戰后擔任日本漁業局高級官員 五十年代初，日本經濟度過了戰后蕭條時期后開始復蘇，政府有了更多的資金用于發展海洋漁業基礎研究。1949年，藤永博士被委任為日本漁業局調查研究部部長，他的社會地位與科研成果被政府重新認可。然而，在任期的前幾年，藤永團隊人手不足，而上級政府下達的行政任務又十分繁重，許多瑣碎之事都勞煩他本人親力親為，以至于他很難抽出充裕的時間去搞研究。直至1955年，漁業局的人員得到了擴充，藤永身上的負擔有所減輕，于是他自掏腰包在東京灣畔的千葉縣設立了一所小型實驗室，在周末與節假日期間繼續他的研究。 1956年，藤永先生有幸得到了海外科學調研的機會。有一次，他來到了美國北卡羅來納大學訪問，看到當地學生孵化豐年蟲并作為餌料投喂給龍蝦苗。對技術癡迷的藤永博士當即向北卡大學借了一些豐年蟲卵，回到酒店后在臺燈下開始孵化實驗。一次孵化實驗一做就是一天一夜，在此期間他一刻也不曾離開。藤永的好友Walford教授見他如此努力，決定幫助他，為他及時提供干凈的海水，確保他在幾天時間內熟練掌握豐年蟲孵化方法，讓藤永離開美國前不留下任何遺憾。 回到日本后，藤永接著在日本對蝦上做實驗，他仔細觀察了糠蝦幼體攝食豐年蟲活餌并發育到PL仔蝦的全過程，完美的實驗結果甚至超出了他的預期。藤永認為這是一項革命性的技術突破，蝦苗的存活率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 退休后的創業坎途 1957年，藤永在千葉縣大貫海岸申請了3000平米的土地，蓋了一座室內養殖場（日本第一家室內養蝦場）。養殖場雖然面積小，但內部設備齊全，孵化到養成應有盡有。1958年，藤永在這座養殖場內成功生產出了10公斤上市規格的日本對蝦。 藤永先生1959年從政府部門退休后，開啟了創業旅程。1959年末，日本對蝦養殖有限公司（KurumaPrawnFarmingCo.Ltd.,Ikushima,Takamatsu）正式注冊，藤永為公司董事長。公司成立之初，藤永就制定了發展方針，公司不再是做小規模的實驗，而是要借助資本力量推廣對蝦養殖技術。對蝦的育苗技術在藤永的精心改進下不斷完善，日本對蝦養殖業在當地萌發。1960年，日本資本市場看好對蝦養殖前景，藤永的公司獲得了大筆融資。60年代初期，公司的蝦苗場已每年能夠生產10億尾蝦苗，成為當時日本最大的蝦苗供應商。 60年代初期，日本對蝦營養學的研究跟不上產業發展步伐，全國沒有一家企業有能力開發生產蝦飼料。而當時養殖的日本對蝦主要食物是小雜魚與捕撈的貝類，餌料系數更是高達7至10。原本應作為人類食物的魚類貝類被當為餌料去養殖奢侈海產品日本對蝦，這被當時政府認為是可恥的行為。一位政府官員甚至找到藤永并訓話，要求他立刻放棄對蝦養殖項目，鼓勵藤永多做符合日本國情民情的事業。另一方面，日本對蝦的價格隨季節變化波動，雖然日本對蝦價格高昂，但養殖成本依然是一筆可觀的數目。只要日本對蝦價格減半，大部分養殖場將面臨虧損或者倒閉。諸多條件的限制導致日本對蝦的養殖規模一直難以擴大。 60年代中后期，日本海洋捕撈業在政府扶持下發展迅速，捕撈的日本對蝦產量上升后，價格則開始下降，民間資本逐步從對蝦養殖業撤離。反觀當時的養蝦業，即沒有政策支持，也無創新突破，養殖成本依然高昂。1968年，藤永的公司在遇到了財務困境，技術團隊缺乏資金研發蝦飼料。面對重重困難，藤永并沒有放棄他的養蝦事業，而是試圖在海外開拓新的市場。 日本對蝦之父藤永先生 坎坷生涯（三） 對蝦養殖技術“走出去” 1967年，藤永先生受聯合國糧農組織邀請去墨西哥參加一次水產峰會，會議嘉賓均為業界名人、政府高官與企業家。演說的三十分鐘時間里，藤永用英語生動的敘述了他的日本對蝦研究歷程與他的養殖項目愿景。場下聽眾一次又一次獻上熱烈掌聲，許多企業家更是被藤永先生鍥而不舍的精神感動。 次年，一位商人找到藤永談合作。商人希望將藤永的養殖技術轉移至美國，因為美國有最完善的知識產權保護法與最多的風險投資基金。藤永當然欣然接受，于是他們組成合資公司并在美國申請了專利。這位商人又向美國杜邦公司（美國一支風險投資基金）申請貸款，杜邦公司分析了美國人的消費結構與投資回報率，認為養蝦項目風險太大，最后并沒有為項目融資。但值得欣慰的是，兩位杜邦公司的高管看中了藤永的技術，他們辭掉工作并自籌20萬美金到佛羅里達州創業搞一條龍養殖。當時他們的養殖場里養的不是日本對蝦，而是美國本地白對蝦，事實證明了藤永先生的繁殖育苗技術對于其他對蝦品種具有通用性。 佛羅里達的養蝦項目做的很成功，吸引不少技術人員前來參觀學習。養蝦技術迅速在美國科研單位間傳播，養蝦業逐漸受到美國政府的重視。美國的科研單位汲取了生產魚飼料的經驗，以魚粉為主要原料研發改進蝦飼料的配方，極大的降低了餌料系數，使全球熱帶與亞熱帶地區發展大規模養蝦業成為了可能。 對蝦繁育養殖技術的傳承 藤永先生晚年依然心系對蝦產業，而他的身體狀況卻不允許他親力親為。他遂改變方式，以培養青年接班人的形式傳授技術。臺灣著名水產養殖學者，“斑節對蝦之父”廖一久博士曾拜藤永為授業導師，于1968獲得博士后學位。1969年，廖一久在日本對蝦的技術基礎上繼續鉆研，終于在新品種斑節對蝦的研究上取得了重大突破，臺灣因此成為最早能夠大量生產斑節對蝦苗的地區。1987年，臺灣全年對蝦產量8.8萬噸，位居全世界第一。 藤永先生于1973年去世，生前著有日文著作《土壤、水與空氣》、《淺海完全養殖》以及英文著作《日本對蝦繁育與養殖》。他的著作影響深遠，許多現代繁殖技術依然沿用他幾十年前的研究成果，藤永先生當之無愧是現代對蝦養殖業的奠基人。在突出技術貢獻的背后，藤永先生更是一位和平主義與利他主義者，他的高尚精神受全球行家的廣泛贊譽，其事跡成為了水產養殖發展史上的一座豐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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